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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的感受力与判断力|直觉力 判断力

来源:友情文章 时间:2019-06-01 点击: 推荐访问: 判断力 感受力 批评

  时间:2012年11月3日下午   地点:广西师范大学雁山校区行政楼257会议室   主办单位:中国现代文学馆、《南方文坛》、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与会者:青年批评家以及广西师大师生、桂林市作家及媒体
  主持人:张燕玲 邵燕君
  张燕玲(《南方文坛》主编):凝聚批评新力量,互启文学新思想。“今日批评家”论坛的宗旨已经延续三届了,大家都知道,《南方文坛》“今日批评家”栏目坚持到今天已经推介近80位批评家了,每年六期,一期一位,论坛源于此栏目。今天是第三届“今日批评家”论坛,论题是“批评的感受力与判断力”。今天文艺批评面临这样一个问题,我在看稿也经常遇到的,就是从概念到概念,从作品到作品的批评文本内循环的现象,评论远离作品,陷于符号之中。尤其一些年轻作者的文章浮于表面,未能深入作品也难以切入作品,缺乏感性认知等等。上月中旬在北京评审重点扶持作品,敬泽书记、吴馆长、李洱和我讨论本届论题,我说我和杨庆祥讨论提出“批评的感受力”怎样?他们都很赞成。敬泽还提出要加上“判断力”,不少年轻人文章写得美轮美奂的,而评的作品却很差。我觉得他的说法一针见血。如此论题,就是想如何强化一个观念——强调感性在认识论里的地位和价值,强调批评的有效性。大家都知道做文艺必须要有好的感受力,对事物对作品有迅速的理解或说有悟性,才可能有好的判断。也许这个话题不合适,也许有不同的意见,我们暂且列出来,供大家批判哈。下面请吴馆长一十二位特聘研究员的导师给我们致开班辞。
  吴义勤(中国现代文学馆常务副馆长):刚才张老师已经做了开班辞,其实这些年《南方文坛》对青年批评家的扶持一直是卓有成效的,今天我们这些批评界的中青年批评家,大部分都是从《南方文坛》走出来的。原来《南方文坛》是跟敬泽、跟《人民文学》做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
  张燕玲:插一句,报告大家:刚才战军主编跟我提出明年我们要重续做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重续每年评选年度青年批评家、年度青年作家。
  吴义勤:对,这个年度青年论坛很有影响,这些年中国作协也特别强调青年批评家培养问题,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馆。因此从前年始我们和《南方文坛》、上海作协做了两届以70后为主体的“今日批评家”论坛,今年是第三届。去年开始,中国作协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又搞了客座研究员制度,客座研究员原来不只是对青年批评家的,但是有感于批评家成长慢的问题。中国作协党组决定,客座研究员首先是培养青年批评家,所以我们这两届首推了70后、80后的青年批评家。此外,中国现代文学馆今年要重续“唐弢青年文学奖”,文论期刊(包括《南方文坛》)每个主编每年度推荐四篇文章。在“唐弢奖”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提到80后批评家成长问题,我当时回答说是在今天这个时代,批评家成长确实比较难。今天青年批评家处在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一个文学相对边缘北的时代,文学批评的声音要引人注目难度更大一些。再加上批评家的成长本身有一个特殊性,那天毕飞字跟我通电话,我说到客座研究员,他特别支持,他说你们应该关心青年批评家。跟作家不一样,作家有时候写一部小说,比如在《人民文学》发表,大家宣传一下,可能很快会出名。但是一个批评家要宣传一篇文章的难度非常大,需要有一个平台,或者有一个支持。因此,我们想跟《南方文坛》把这个合作推向深化。现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我们第一届是七个,第二届是十二个,两届是十九个。第一届做下来,效果非常好,李书记专门给批示说,这是一个意义特别重大的事,要扩大规模,因此第二届我们扩到十二个,就是这样一个原因。我们希望通过现代文学馆这样的机制,每月例会,每月讨论,以及文学活动,让青年批评家尽快地以集体的形象出现在文坛。在某种意义上改变文坛的格局,特别是在一些优秀的80后批评家如杨庆祥、金理、黄平等批评家崛起之后,大家都很高兴的。另外我们也希望通过《南方文坛》的“今日批评家”栏目,包括一些话题专辑等集体亮相,也是很有冲击力的。比如说今天的话题,在《南方文坛》推出,包括《现代文学丛刊》与《南方文坛》配合,我们去年就想配合,后来是因为机制没有这么灵活,但是我们希望在丛刊上也能为客座研究员,包括青年批评家成长方面做一些事情。再一个就是“唐弢奖”,“唐弢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青年批评家,而且要求各个刊物推荐的年龄就是四十五岁以下,一年奖五个人,一篇奖三万块钱。我们希望通过这样一个方式,引起社会各界对青年批评家的重视,让整个社会关注青年批评家的生长问题,要用全社会的活力促成青年批评家的成长。
  这届的论题,我们是希望加强批评家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我们长期在大学里的文学教育,养成一种习惯,使得我们缺乏对文学作品最原始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我们强调大家在活生生的文学材料里面,培养自己读作家作品的能力,我们希望批评家以一个有效的方式进入文学现场,而且我们希望青年批评家、研究员是文学现场里最活跃的入,能够跟上文学发展的节奏。对每一年有多少作家作品,一些新的文学现象,我们客座研究员能在第一时间内作出反应,包括刘志荣对科幻小说、邵燕君对网络文学的研究我们特别喜欢。这些新的文学现象,我们这代人理解不了,这些新的研究员更能理解,网络小说、科幻小说,这些都需要去研究。这些作品数量很大,深入现场要有吃苦精神,即读大量的作品,现在我们一年有三干部长篇小说,有几万部的短篇小说,网络上也有几干部的小说,如果我们批评家不深入现场不去读,我们很快就会被文学抛到后面去。说真话,我们对文学的判断力和感受力,并不仅仅是理论问题,也不是知识的问题,其实还是积累的问题,最主要是阅读的问题。我们不要觉得对文学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或许课堂上读了很多文学史就可以了,其实不是,更多的是感性的文学材料的阅读。就是我们读了作家作品,然后积累起来潜移默化地形成的一些感受和判断。这些其实是对文学批评最基本的要求,但是长期以来这一点可能被我们忽略掉了,因此我们希望我们的批评家能大量地阅读文学作品,能在作品中说话,为当代文学的经典化做一些切实的工作。这是我们的想法,具体的还是需要大家努力。   张燕玲:大家可能都记得,康德就说过,判断力是一种天赋的能力,它是无法教授的,只能锻炼。所以刚才吴馆长说希望大家能更多地真正地进入文学现场,用更多的锻炼提高自己的艺术感受力和判断力。今天是青年人的“今日批评家”论坛,我和吴馆长属于昨日批评家了。所以,下面整个就交给年轻的李洱和邵燕君两位主持。李洱也是你们的导师。邵燕君,大家都了解她对文学现场的直面能力。我们有请李洱、邵燕君!
  李洱(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部主任):这两天跟吴馆长商量,也跟部分的客座研究员简单谈过,即我们在未来的时间里,大概会做哪些事情。除了跟燕玲老师的合作,我们还将与高校合作,跟北大合作几场大的研讨会,跟莫言有关的,跟当代文学有关,具体的时间还有待商量。还有跟人大程光炜老师商量,原来想的是80年代文学研究,在这些方面展开一些合作。程老师说下一步他们转向90年代,他说的题目是“如何走向90年代”的文学研究,我觉得题目非常好,我们也要请一些当事人,包括八九十年代出现的一些重要的作家、批评家到场。还有就是每年的三月三号的“唐弢文学奖”,将同时展开一个唐弢论坛,就当前产生的文学问题的探讨,这也是未来的一个活动。总之,我们要跟国内最好的作家和刊物的合作,开开会,采采风。下面的论坛活动还是由邵燕君负责。
  邵燕君(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我也不知道怎么主持,先说一下对题目的感受。燕玲主编跟我说起这个论坛议题时,我立刻说:“好!”因为,这恰好是我这些年文学研究和批评工作中的一种深切的感受。我们“学院派”走到今天,恰好就缺这个最朴素的能力。似乎我们越进入专业,我们就离朴素的文学阅读越来越远。所有的文学阅读都是功利性的,要么是在文学史框架内阅读,要么是在某个理论体系的笼罩下。带着某种学术任务,你好像很难真正进入一个作品。对那些新出现的作品,我们越来越失去反应能力。这也是九年前(一眨眼快十年了)我们成立“北大评刊”论坛的初衷。我对我们论坛的成员,也对现在的学生说,我们是专业搞文学研究和文学批评的,我们的看家本事是什么呢?就是面对一个作品,能看出它的好坏,能说出它为什么好为什么坏。就像一个玉器鉴定专家,得识货,得懂行,得有自己的判断力。在“北大评刊”论坛工作这些年,经过干百次面红耳赤的争论,我深深感到感受力和判断力都有相当的个人性。感受力不仅仅是艺术感受力,它背后有我们的生命经验、我们的情感结构,有我们的审美体系、知识谱系,乃至做人的原则。所有这些深层的东西都会以一种朴素直观的感受力和判断力表现出来。文学的阅读和评论、争论,是一个审视自己一系列深层结构的过程,也是拓宽自己生命结构的过程。所以我说文学是有“肉身”的。判断力就应该建立在对文学“肉身”的感受力的基础上,这样的判断才是你的判断,才会跟你的生命发生联系。为什么我们这些年逐渐会失去了感受力和判断力?毋庸讳言,我们被一套从西方搬来的、却脱离了它本身生命之树的灰色学术体系压抑了。我绝不是反对学术规范,但如果这种规范让我们丧失了对文学本身的感觉,那我宁愿不要这规范,而且断定这规范一定本身存在大问题,或者在执行过程中出了大问题。所以我觉得《南方文坛》、中国现代文学馆组织的“青年批评家”论坛以“文学的感受力和判断力”为题目特别有魄力和胆识,这是在重新建立一种规则,扭转一种学风,并且从年轻人做起。以上是我的抛砖引玉,请各位各抒己见。
  曾一果(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苏州大学凤凰传媒学院教授):我首先要话筒一方面是因为电脑快没有电了,另一方面确实有一些感想要说。在客座研究员里,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我是南京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毕业,但目前在传媒学院任教,参加文学活动比诸位少,能有这个机会我很珍惜。首先要感谢吴义勤老师将我吸纳为客座研究员,我不知道整个选拔过程是怎样的,可能是以前在《文学评论》连续发过四五篇文章还被人记得的缘故吧。当然还要特别感谢张燕玲老师提供来桂林开会机会。
  刚才邵老师谈到了文学批评要有“肉身意识”,批评家要投入到作品当中去,跟作品保持密切的关系。这当然很重要。不过,有时候批评家太投入作品也会犯一些毛病,容易情感泛滥。其实即便是最近的作品,我们在努力接近它的同时,也有必要抽身离开它,像布莱希特所说的那样,与作品保持一个适当间距,或许,这反而能够让我们更加容易认识和把握它。特别是在文学环境发生巨大变动的今天,我觉得,适当控制“个人情感”,甚至放弃个人偏好,站在一个更客观的立场,将文学放在历史、文化和社会互动的环节中加以考察是非常必要的。当然,强调文学批评家有时要放弃个人偏好,不是要求批评家放弃个性,放弃自己的价值立场。相反,我觉得客观批评是为了更好地接近作品,表达批评家的价值立场。另外,我觉得今日的批评家应该有“文化意识”,要站在更广泛的文化和社会高度历史地看待、分析一部作品。在过去,一部文学动不动就被当做个人的或国家的精神史诗,文学批评家也往往是从这个角度看待文学作品,这种观念在今天变幻的创作环境里是值得商榷的。我们需要将文学看得普通点,将其看成是众多文化产品的一种,它所提供的精神能量可能并不比电视、电影更高。有时我们不能单纯地从审美和精神层面看待作品,还需要从文化层面认识它们。优秀的作品自然有审美或者精神层面的东西,但并非所有作品都是这样,比如邵老师也提到的网络文学,从审美以及精神方面分析它们似乎没有太大价值,但如果从社会文化角度去看,这些作品是有价值的。
  最后我想说的是,好的批评家还应该有介入社会的勇气,在20世纪80年代,许多文学批评家都直接参与社会现实,对当代社会各种重大问题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但是在今天,文学批评家变成了一种“职业”,批评家们的批评技巧和术语操练越来越娴熟,文学责任和社会参与意识却越来越淡薄,文学批评越来越脱离现实,这种现象令人担忧。其实,文学批评不仅是对作品“说话”,更是通过作品对社会“说话”,一个文学批评家有时应该像社会学家那样,深入地了解当代社会现实。
  黄平(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华东师大中文系讲师兼《现代中文学刊》编辑):在文学批评的意义上讨论“感受”的问题,值得回到雷蒙·威廉斯著名的“感觉结构”的分析。雷蒙·威廉斯在1954年的《电影序言》中第一次提出这一概念,后来在《漫长的革命》《马克思主义与文学》等著作中不断深化。作为英国代表性的左翼批评家,雷蒙·威廉斯不满足于庸俗马克思主义批评那种经济基础和与上层建筑的粗暴对应,而试图寻找到有效的中介,沟通形式批评与意识形态批评。对于“感觉结构”的分析,在雷蒙·威廉斯看来是回到时代的活生生的经验(livjng elerience)的有效手段。   从“感觉结构”这个著名的理论话语出发来谈感受与判断,似乎又堕入学院派枯燥乏味的陷阱里。但我个人的看法是,当代批评不能盲目地反理论,感受与理论并不必然对立。当代批评的问题不是理论拥挤,而是理论单薄,那些误用理论资源的文章,恰恰证明了理论素养的不足。
  我十分尊重推崇“灵感”“悟性”“艺术感受”的批评,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也同意食洋不化、罔顾语境的论文体、学报体,乃至于背后学院化的知识生产体制,对于当代文学批评是一种伤害。但我也对将“感觉”神秘化、本质化保持警惕,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对于同一部作品,两个读者的感觉不同,孰对孰错呢?感觉之间的高低,如何评判?有的朋友要说这交给批评家来决断,但是批评家之间意见不一,有时候更为严重。在一百一十多年前,有个人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后,告诉我们莎士比亚最差劲的是语言,其作品矫揉造作,根本算不上艺术家。这要是某位同学的课堂发言,大家自然一笑而过,可是这个人的名字叫列夫·托尔斯泰。列夫-托尔斯泰对莎剧作品的“感觉”,是对是错?单纯从一些本质化的审美概念入手,能否讨论这个问题?
  故而,当我们谈论“感受”的时候,它既有可能来自先验的人性,又有可能来自胡塞尔所谓的“前科学”的“生活世界”,还有可能来自我们所身处的具体的文化、教育传统与政治经济结构。我觉得没有必要将“感觉”圈定于一隅,在雷蒙·威廉斯看来,“感觉”往往是呈现“溶解状态”的,混杂在一起。有效的评判方法,应该向审美批评与历史批评同时敞开。
  张丽军(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山东师大文学院副教授):就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我谈五个维度。第一,文学语感的培养,这是感受力和判断力最重要的基础。我在给本科生讲授文学史的时候,都提到阅读文学作品的极端重要性。鲁迅先生曾说,我是读了一百多部外国作品,才开始写小说的。对文学经典的阅读就是培养和确立文学语感、提升感受力和判断力的主要途径。第二,文学史的史识是批评判断力的历史维度。要对一个作家作品进行判断,首先要了解他的文学作品在既有文学史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以及作品的独特性,就涉及一个很重要的评价坐标体系。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外国文学的关系等构成了多元视野的文学史坐标体系。我们判断一个作家是否创新,在哪些地方创新,创新到什么程度,最后达到了一个什么水准,文学史是很重要的评价尺度。第三,要注重独特的个体生命体验。我从事批评创作已经有好几年了,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评论,不做评论不可以吗?后来,我又思考我为什么选择这些作家评论?我忽然发现这不是没有原由的。我开始想我的关注点是跟农村、童年、故乡是有密切关系的。我关注他们就是关注我的内心世界,探寻我和世界的关系。有这一点,我们的批评才会有情感深度,这是源于生命感知的,源于文化历史地理空间的生命体验。也许个体生命感知会带有偏见,那也是一种深刻的“偏见”。很多独特的生命体验判断的“偏见”,聚集起来就构成审美聚焦的多面体,就会无限地接近我们关注的作家,无限接近“本真”。第四,要关注文学批评的时代共时性问题。我们看到很多70后作家处于历史和代际夹缝的遮蔽之中,但是青年批评家失语或无语于同时代作家的存在。陈思和老师曾提出70后批评家为什么不去关注你同时代的作家呢?正如吴义勤老师在谈论当代文学经典化时所言,没有人比我们更充分地理解同时代作家的成长背景,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同时代的共时性语境与文学氛围,他们成长的历史就是我们成长的历史。所以批评家要与同时代的作家一起成长。第五,我谈一下批评判断力的价值倾向问题。几年前学者孙歌提出一个问题,她在韩国做了关于“文革”问题的演讲,其中有一个人站起来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你是在什么地方成长出来的?孙歌说是在大学教授家里成长的。提问者说,我是农村大队书记的儿子,我们那地方人对“文革”的看法是跟你截然不同的。不同的成长历程,不同的地理空间,对价值的判断有很大的差异性。文学批评的第一问题就是价值观问题。所以,作为文学研究者,我们的判断力和价值立场是需要我们思考的。在大多数“沉默者”的文化历史语境下,我认为,文学依然需要关注弱势群体,依然需要为底层代言,或者说我们和大多数底层民众是一体的,是血肉相连的,这关乎文学批评的终极立场和久远生命力问题。
  李丹梦(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华东师大中文系副教授):既然把“批评的感受力与判断力”作为议题,表明我们感觉到批评界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是出了问题了。原因在哪里?从批评身处的语境来看,主要有两点:第一是市场经济,第二是全球化。市场经济讲求的是效益原则,批评再超脱,也难免卷入其中。现在不少批评文章是从概念到概念,就书写这些批评文字的人而言,他未必认为这样的批评是好的,但这么做出手快,好操作,能缩减读作品环节的长度,提高批评的速度。这是一个批评被“效益”绑架的典型例子。在此是谈不上什么批评的感受和判断的,直面作品的文学感受力根本没有得到展示与锻炼的机会。相对于市场的效益,全球化意味着多元,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这给批评者带来了压力和顾忌:如果我表现出明确的准则、立场,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认为这太僵硬、太传统么?于是人云亦云、思想格式化的批评弊端出现了。此外,批评者还有个最大的软肋,即理论的茫然和对批评价值的不自信。批评不属于学问,有些低档。现在是一个西方思想扩张的年代,在批评领域尤其如此。倘若文章中没有几个西方理论或术语的点缀,就很没底气,认为自己很不“学术”。跟面对作品时的指点江山相比,我们对理论的态度是否太谦卑了呢?我以为,要正确地锻炼和发展感受力、判断力,须以平等心作根底。只有平等,才能进入作品,才能消化和自然地运用理论。批评感受力与判断力的问题其实是重塑批评主体性的问题。不要误会,认为一说主体性就是要张扬自我,发挥批评者的个性。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自我太强了,所有的感受都被“我”填得满满的:我的观点,我的表述风格,我的学术水准、学术产量、利益……哪还有空间去容纳作品、培养细腻的批评感受呢?从这个意义上讲,批评的主体性在我们这里尚未建立。如何发展批评的感受与判断力?简言之,就是腾开自我。放下一分我,则多一分批评的主体性。这也是我们经常说的“同情理解”的实质。佛经上讲,真正的智慧莫不以大悲为体,只有慈悲,才会平等,才能在批评者与对象间建立起健康、良性的对话循环。大悲是最高级的同情,它的践行要求拆除自我的栅栏,让心灵如通衢大道,或像流水一样接纳和浸润批评的对象。这时你的感受、判断和方法会自然涌出,批评的言说亦会适切到位。李健吾说批评者的抱负在于扩大其人格,说得极是。扩大人格的前提是要有一个虚空自由的心灵,消极自我的过程恰是积极感受和通向正确判断的过程。   郭冰茹(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今天参加批评家论坛我有一点诚惶诚恐,因为我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批评家,而只是一个文学研究者。批评家需要敏锐的文学洞察力、感受力和判断力,这是我需要努力的方向,但今天的这个话题让我有机会对此进行更加深入和理性的思考。从某种意义上说,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感受力和判断力是一个批评家的基本素质,而好的文学批评总是感受力和判断力的统一。我们之所以再次重申这个问题,我想是与近些年来文学批评的现实状况有关。当前,面对文学批评最多的质疑之声大致源于两个层面,一是批评家们热衷于理论的操练,使得理论方法遮蔽了感受力和判断力的生长;二是世俗利益的介入,扭曲了批评家的感受力和判断力。前者是学理问题,后者是学养问题。就学理而言,刚才邵燕君老师讲有“肉身”的批评,我觉得可以更进一步说是要有“温度”的批评。关于这一点,我想可以从三个方面出发:一个是从文本出发,现在从事批评工作的学者,对文学的感受力和判断力几乎都是通过后天的阅读和训练获得的,而现在的阅读通常也是学习和训练的结果。就我个人的学习经历而言,文学理论和文学史是中国文学这个学科中的核心内容,我在这样的学科体制中受训练,同样的,我也如此训练我的学生。今天,绝大多数批评家都置身于学院,通过学位论文来完成从事文学教育和文学研究的资格准备,因此,在文学研究和文学批评中关注的是理论框架和研究方法,对史观、史实和史料的重视远远大于对文本本身的重视。在这个过程中,艺术感知力被置于次要位置,对文学f生的阐释往往转化为对理论和方法的验证。因此,要做到“有温度”批评必须立足于文本。二是文学批评是要关注现实,有现实关怀。批评家以文学作品为蓝本,借助有效的理论工具表达自己的艺术见解。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学作品与文学批评都是与现实的对话。一个枯坐书斋的批评家虽然可以通过阅读提升自己的艺术感受力,却会因为与当下的隔绝而失去了敏锐的洞察力。好的文学批评往往是直面当下,有现实感的。三是要合理有效地使用理论工具。就理论本身而言,任何一种理论工具的有效性都是有限的,比如叙事学关注文学的内部结构,而将文本的作者、读者以及文本产生的语境置于研究视线之外,孟子讲“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强调作家、语境和研究者对文本的影响。此外,还涉及一个西方理论的移植问题,我们在做文学批评,其实依托的都是西方理论。当我们使用西方理论的时候,是不是能契合中国的具体语境。当我们使用西方理论来解读作品的时候,是不是还要考虑到语境的转换的问题,这些都是我们必须关注到的。而如何合理有效地使用理论工具,关键仍然是批评家感性认知的介入。
  张立群(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辽宁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两位女士的发言,跟我的想法很接近。今天这个题目很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但如果从康德谈起无疑会大而化之。对于“批评的感受力与判断力”,我觉得还是应当通过一些具体个案,有针对性地回答,才能更清楚地说明问题。“批评的感受力与判断力”的提出,至少会涉及批评的地位、现状以及表达这三方面的问题。一般而言,批评常常被认为是下研究一等、缺少学术含量的。相信许多在场的朋友曾不止一次听到过“要踏踏实实做研究,少作批评”的话。这种说法的“潜台词”是要对当下的作家、作品及现象保持距离,许多问题需要多年的沉积才能看清。由于这种“告诫”的存在,许多人不希望与当下的距离太近,不希望主动进入当下的语境中,进行批评的实践。批评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批评的现状:由于当前批评的主体是学院派,学院派接受多年教育和高学历的背景,往往使批评在整体上呈现出整体性、渴望穷尽对象;力求达到“他者”眼中的客观、公正;理论化、模式化等特征。上述特征隐含的问题是批评者主体性的匮乏,缺少对作品的入文关怀和心灵的感悟。当然,造成当前批评现状的还有学术体制等系列原因。在很多情况下,我们确实是在被迫地进行阅读、赶任务,结果使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在一次又一次的挤压中磨损。最后,是如何表达批评的问题。我发觉当下的很多批评其实是缺乏活力、味同嚼蜡,很难达到李健吾《咀华集》式的、极具灵性的程度。结合批评的地位、现状和表达,我以为“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应该从批评本身的主体性、关怀性有效地展开话题。感受力需要的是发现问题、捕捉对象的能力;判断力是在感受力的前提下,挖掘批评对象价值的能力,两者的最终结合还需要深入分析、呈现的能力。上述几个环节哪一个差的话,都不会很好地展现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
  “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最终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启示。我觉得应该包括如下几点:第一,应该摆脱整体式批评的思维模式;第二,应当不断找寻崭新而合理的角度,比如可以使用一种有深度的中国式的细读;第三,要对批评对象融入更多的主体意识;第四,需要理论的精确化与完整的结论;第五,对批评本身的重视。事实上,批评是最能体现一个学者综合素质和才能的实践,今日的批评是未来文学史研究的铺路基石。我们应当对批评抱有一种乐观、理想的态度,惟其如此,才能更有效地发挥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
  傅逸尘(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解放军报》文化部编辑):当下的批评家们似乎更看重理论本身在文学场域中的价值与意义,学术性、学理性成为评价文学批评的标准,导致上世纪90年代以后,文学批评在凌空虚蹈中孤芳自赏而不能自拔,理论的狂欢离鲜活的文学与作家渐行渐远。我不知道这一价值取向是否与20世纪理论批评的非凡成就的诱惑有关,抑或是现行的文学批评机制的规训也未可知。显而易见的是,这一文学批评倾向的最直接的恶果是文学批评没有有效地参与中国当下文学创作的具体进程,更遑论引导当下文学创作的走向,从这种意义上讲,与上世纪80年代文学批评比较,90年代以后的文学批评软弱无力不说,而且已经失去了有效性,说是一种倒退也并非耸人听闻。我想质疑文学批评,或曰理论批评为何一定要与创作分离?分离后的文学批评在多大程度上还能够算作是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换言之,分离后的文学批评是有利于创作,还是相反?对此,我有些迷茫。批评家普遍不从事文学创作,不从事文学创作因而不懂文学创作的逻辑性似乎不够充分,但不从事文学创作因而对文学的感受力相对较弱却是不需论证的事实。而且文学批评的分工也越来越细,越来越专业化,古代与现、当代的分离正确与否就不说了,文学样式的分化又有多大的合理性?研究诗歌的不读小说,搞散文的对戏剧竟一无所知,如此日益单一化,或专业化,有利于文学批评发展吗?进一步说,有利于文学创作吗?当前,文学理论批评普遍存在着“文学感受力”弱化的倾向。而事实上,无论文学观念和流派如何沿革流变,创作技巧和手法如何推陈出新,真正伟大的文学都有一个类乎底线般的简单而清晰的判断标准,即能否感动读者,震撼人心。因之,我认为当下的文学批评亟须重构“单纯”的能力——即用“文学”来看文学,来判断文学。这种“文学”,我把它权作“文学的感受力”。回到文学自身,回到文学的细部,回归批评家单纯、质朴但却真实、有力的感觉才是文学批评走出困境最为本质也最为切要的路径。真正的文学批评应该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艺术,一种具有独立品格、自由思想、优美文字、激情飞扬、灵感激荡的富有创造性的文体;真正的文学批评应该引领着的文学的发展、预示着未来的方向;真正的文学批评应该秉承着敏锐而真挚的文学感觉和对人类的终极关怀,超越功利、探索艺术的真谛、阐发文学的价值,建构一个属于文学与批评自身的温暖、自由、高贵、和谐的公共场域和精神家园。   张莉(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看到这个讨论题目,我想到的是,当我们以“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为题时,恐怕是当代文学批评在“感受力”和“判断力”出了问题。因为感受到这些方面有问题,我们才有今天的讨论。因而,这个话题不是与现场的每一个“我”无关,而是与每一个“我”,每一个文学批评从业者息息相关。我们每个人都有读评论的经验,有的评论看起来真有学问,也可能很有理论功底,但作为读者的我们不想看,而有些评论却是我们是想看的,因为它深入锐利,别开途径。我们喜欢读的评论,是因为那位批评家有艺术感受力;而我们不喜欢读的,是因为他只是在借别人的作品演绎西方理论,在嚼别人的剩饭。所以,今天讨论这个话题时,我特别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能把这样的论题放进既定的理论框架里,而要反躬自问。这样一想,我发现自己须反省处甚多。最近我读孙犁,他在新时期写的评论很好,眼光很独到。孙犁算得上当年第一个给莫言写评论的人,他在保定的内部刊物《莲池》上看到莫言的《民间音乐》,辨认出这部小说的“不同一般”,就写了三百来字的评论,后来莫言也因这个评论有幸进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读书。他读到贾平凹《一棵小桃树》写评论说:“此调不弹久矣。”铁凝发表了《哦,香雪》,孙犁也有个特别经典的评价。这些都是有开拓意义的评价,他有“披沙拣金”的本领。我读的时候想,证明孙犁有极好的艺术感受力和判断力的证据在哪里?恐怕就在莫言、铁凝、贾平凹等身上,从这些作家的成就里我们看到了孙犁作为批评家的感受力和判断力,他当年的期待和夸奖没有落空,他因有这样的预见性而令人尊敬。以前翻看现代文学期刊,发现当时很多文学批评家推崇的那些作家作品我们都被大浪淘沙了,这说明这些批评家的艺术判断力不够。反过来,孙犁为什么有那么强大的判断力?因为他阅读广泛,他有创作经验,他读了大量的作品,他有整体的文学价值判断标准。现实主义的,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的,有白话文学传统的作品,他欣赏。语言好不好,作家作品整体有没有艺术性,是他最看重的。他不会因为作家是熟人和朋友就会降低他的标准。这很值得后辈学习。最后想跟大家分享一下孙犁的一个批评文字,也是我发言的最后一个意思。他谈作家韩映山的小说《作画》,当时有不少评论家说这个小说写得诗情画意,写得好。但孙犁有不同意见,他说细部你拿出来是好的,但整合在一起,变成整体,这小说不打动读者。他说那种只拿出几段说写得好的评论方法会害了作家,批评家不能为了夸奖而夸奖,不能因为夸奖而无视作品本该有的整体性,不应该无视作品的鲜活情感和生命力。所以他认为一个批评家得有整体的美感,有整体的艺术感受力。批评的判断力是建立在批评的感受力基础之上的,如果没有前者,后者无从谈起。这是我读孙犁的感受,也是我对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的理解。
  邵燕君:我看过一个非常有趣的,关于孔子的解读。有一个人说孔子你要求这么多道德君子的要求,都是在下的,不是有权力的。你有什么办法控制整个问题,比如子不教父之过,一般都是批评儿子,没有批评父亲的,你有什么办法约束整个问题吗?有的人说孔子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只是因为他们老了,他们无可救药就算了,干脆直接教育下一代好了,从新人做起,从新人开始一个良性的互动。老实说我们现在的批评很难做了,批评的标准的丧失,批评的信誉下降。老实说我不认为是商业化的问题,因为哪怕彻底商业化了,但是你作为一个书评家都要有你的信誉。如果我随便地抬高了任何一个人的标准,就说明我的信誉和经济将遭到巨大的损失。那我们现在为什么随便许诺,为什么随便说经典大师呢?这其实是我们在无偿地透支着一个公共价值标准,我们在透支我们整个的批评信誉系统,这使我们今天的批评信誉系统彻底崩盘,我们所以要重新建立。我们当时在北大评刊时,当一个著名作家的新作出来,永远是好评如潮,我们带着自己的学生作为后辈,也要在第一时间作出回应,我们对的都是大腕和老师,我们就怯懦了。这是真的,我每年写年终述评的时候,都面临这种怯懦,然后我特别感谢我身后的一个论坛,我们的好与不好真的是一架一架吵出来的,这让我有一个很好的判断力,这是我一直坚持的一个力量。今年我在做一个项目“重写文学史”,我也有一种深处的感受,我们的批评家怎么就这么可以不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力,怎么就可以这么胡说八道,这么多人一个这么差的作品这么批评,这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所以我当时认为我们今天的论题和倡导能不能重新开辟一个新的风气,即我们不一定每个判断都是正确的,但是我们起码要忠实于自己的判断,我们不怕我们作出的判断和别人不一样,自己有自己的标准,至少我们说的话是靠谱的,我们说的话是建立在真实的感受力上的,这样我们说的话才会有人听,才会重新搭起一个平台,建立这样一个体系。
  刘涛(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刚才听了张燕玲老师和吴义勤老师的发言,知道了两位老师举办这个会议的良苦用心,两位老师和很多同仁都强调了感受力在文学批评中的重要作用,而且也都强调批评家要多读作品,要介入文学现场,这对于只谈空疏的理论,不认真阅读文学作品的不良批评之风有纠正的作用。研究当代文学,扎扎实实阅读作品,这是基本功,批评家应该致力于此。但是,研究中国当代文学除了要在当代文学本身下工夫之外,同时也要注意功夫之外的功夫。正是因为我们每一位批评家当代文学功夫之外的功夫不同,所以批评家们也不尽相同,因此他们在解读同一个作品时,得出的结论可能完全不同,甚至会众说纷纭。批评家提高判断力和感受力,我觉得要同时在两个方面下工夫:既在专业本身上面努力,多读文学作品,也在专业以外下工夫,多读中西方的名著。
  关于文学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我个人更看重判断力。判断力在康德那里类似于我们常说的智慧,也就是如何抉择。我们临事之际,各种信息杂陈于前,需要作出决断,这时最能体现出判断力和智慧。如果抉择得当,就会假者假之,真者真之,虚者虚之,实者实之,万物各得其所。尽管环境变幻莫测,却能时中。如此才能了解时代的消、息、盈、虚,才能知道自己在时代中所应处的位置。批评家面对一部文学作品须通过判断力进行判断:作者水平如何,倾向于什么,特色在哪里,作品程度如何,好坏与否。提高判断力就是要破除我相与成见,艾略特谈“传统与个人才能”,就是要把个人才能放下,尽力进入传统,如此判断力才会提高。个人才能实在不算什么,作家和批评家之所以会江郎才尽,就是因为那点个人才能消耗殆尽。进入传统,我相可能减少一些,个人的判断力就会提高一些,阅读文学作品时才能随物赋形,谈出作品的特色,而不是以我为主。判断力提高之后,再去阅读文学作品,就会省力。我常和一些做书画鉴定的老专家们聊天,他们说鉴定时只看一角就知真假,不必全看。所以,对于判断力较高的批评家而言,“文本细读”可能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当然,也应该时常自我提醒,应该慎之又慎,以防止“看走眼”,误判作家、作品。判断力提高之后,感受力也会随之提高。不同判断力的批评家,他的感受力也会不同,阅读文学作品时所感受的景象也会不同。庄子所说“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就是言此,大鹏飞到不同的高度,所感受到的景象是不同的。   金理(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复旦大学中文系讲师):刚才听了李丹梦师姐的发言后我想到一个故事:2001年诗人翟永明到上海某理工高校开会,即兴朗读了自己的作品《十四首素歌》,一首表达对母亲情感的诗。读完以后有一个女士站起来指责诗人,她说你这个以歌颂母亲为主题的诗歌当中,怎么能够不出现“祖国”这样的字眼?如果不出现“祖国”这个字眼是远离现实,我们是看不懂的。这位女士显然也是在做“判断”,将祖国比喻成母亲固然无可厚非,但是这位读者反对任何试图将母亲还原为原始语义、具体形象和私人命名的努力。其实文学有时只是要你在最本源的意义上,恢复对“母亲”这个词语独特的个人感受和丰富而朴素的情感。这个时代往往要求文学批评提供“判断”(即福柯所谓“下判决的那种批评”),越直截越好。很多读者对“现实”的认识与理解早在进入文学接受过程之前,已经被凝定了。也就是说,“判断”先于文学“感受”而生成,“判断”渐渐被异化为一种粘连着惯性与情性的阅读期待,人们急于在诗歌与小说中去辨认、搜寻他/她所熟悉的、与其关于“现实”的“判断”相吻合的符号和象征,而不顾及广袤的生活世界本身以及作者特异的发现与感悟。如果“判断”只是在这个意义上而言,我宁可表明自己“无所判断”。这一“无所判断”的状态,让我想到鲁迅的“白心”和尼采,尼采认为哲学家须有“初次(有创始性地)看察事物”的特性,“不让种种观念、意见、书籍插在自己与事物之间,天性未受俗见的污染,永远保留着看事物的新鲜的第一眼”。批评家同样应该具备以“新鲜的第一眼”看待事物的能力。当然其实没有赤裸裸的现实,现实一旦进入人的视野,就不可避免落入纷纭的“观念、意见”的网络之中,永葆“新鲜的第一眼”何其困难,没有人可以宣称自己是从“白板”开始面对生活、世界的。倡导“新鲜的第一眼”是说,我们至少可以尽量拒绝陈词滥调和僵化的文学教养灌输的符号,重新置身于“陌生”的文学作品中,置身于新鲜的具体事物中。文学批评应该是创造的、个体的、直接的,在时间中开放、流动,目击本源,“语语都在目前”。“判断力”这样的字眼让我想起胡风。胡风在他的批评文章中经常喜欢在“思想”“观念”这样的字眼后面加上一个“力”字,创造出“思想力”这样的词。所谓“思想力”,既包含科学的观念、立场和判断;但是,更重要的是作家必须根据这些,“在实际生活中进行搏斗和冲击,使这些概念的合理的理论和自身的生命结合为一,使思想溶解在自己生命的机能里”。我绝对不是反对、取缔文学批评中的“判断力”,我只是觉得不妨借鉴胡风的“思想力”来理解何谓“判断力”,诚如希普莱所言:“真正的判断的批评并非只作出判断。判断的批评家并不是立法教条主义者。”
  何同彬(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讲师):实际上挺怕开会的,尤其是开会发言总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更不知道自己说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有价值。虽然是80后,但是感觉年龄已经很大了,常常想起1968年全球性的革命浪潮中美国的一句流行语: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源于电影《人猿世界》)。如今我已经过了三十岁了,也许已经属于不可以相信的人了,起码我自己已经不完全相信自己了。比如刚刚很多老师和朋友都提到批评的感受力和判断力的问题,但我们真的相信自己的感受力和判断力吗?这让我想起1968年另外一部好莱坞电影《狂想急先锋》构想的青年人的王国:年轻人掌权的政府将所有三十五岁以上的人统统关进集中营,同时每天给他们服食迷幻剂以保持情绪的极度亢奋。我现在虽然还没有到三十五岁,但似乎觉得需要每天打点迷幻剂亢奋一下了,以维持那点残存的文学热情。平时在大学里面当老师,天天教学生文学史,告诉他们读这个作品,读那个作品,发现90后的同学一点也不热情,每次布置下去的作品他们也不读,后来我也理解他们了,因为对他们来说文学真的并不重要。而我自己也常常厌倦阅读最新的文学作品。前一阵子,一直在参加一个“中国文学现场”的活动,他们每次要求我看几个刊物,然后要求选出两部优秀作品。听起来很简单,但阅读过程却越来越痛苦。如果像刚才邵燕君老师说的,文学批评者要带着有温度的“肉身”去看作品,那恐怕等到看完这些卷帙浩繁的作品之后,我们的“肉身”和“温度”就没有了。现在的作品太多,阅读的过程很疲惫,况且什么是好作品呢?我们认为它是一部好作品,它就真的是一部好作品吗?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文学作品?老是说需要好作品,需要好的小说和诗歌,但要说到怎样才算“好”就众说纷纭、语焉不详了。尤其在莫言获得诺奖之后,没获诺奖之前,我们可以说中国作家的水平不够,中国没有伟大的作品,现在中国作家也得了诺奖,那“后诺奖”时代中国文学和中国作家的目标是什么呢?难道是更好的作品、更好的作家?但这些更好的作家、更好的作品对我们有什么价值呢?或者进一步追问:我们希望从文学中感受到什么,然后判断什么呢?苏珊·桑塔格在《一种文化与新感受力》中有一个重要的论断:“新感受力的首要特征,是其典范之作不是文学作品,尤其不是小说。”就中国文学而言,每年生产很多小说,看都看不完。每年的小说研讨会、发布会数不胜数,所谓好作品、经典作品不停地在这些研讨会上产生,但是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就消失了。因为它们根本提供不了新的感受力,也没什么重要的价值。事实上对于当下的中国而言,艺术的问题,或者艺术感受力的问题,并不是艺术形式、艺术内容及其提供的感受力的新与旧的问题,而是艺术的功能和可能性的问题。也就是另一个更空、更大也更重要的问题:这个时代是不是真正需要文学,或者文学能够给这个时代提供什么?最近流行一本书,即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从政府高层到知识分子都在热读此书,也许此刻思考革命的合法性、革命的目的、革命的结果、旧制度的过去和未来是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是阅读莫言的小说所无法解决的。在中国稍微有一点阅读经验的人都是知道,过了四十岁,一个人还能每年坚持阅读文学作品是非常罕见的。超过五十岁以上的专家他们看作品看得非常少,看的少是对还是错呢?我认为是对的,绝大多数的文学作品对于生活、生命不提供任何有益的启示。实际上从1980年代以来,中国文学的努力就是建构一个属于文学、属于艺术的审美王国、审美乌托邦,比如文学向内转、纯文学,可这个充满了游戏、假象、谎言的王国真的值得期许和维护吗?或者说,它真的可能存在吗?当下存在于“文学场”中的那些言谈和书写,是出于对艺术的信任、热爱,还是出于其他的难以启齿、欲说还休的原因?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和揭示,我认为应当成为新一代青年批评者的责任。   刘大先(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所副研究员、《民族文学研究》编辑):我首先是个编辑,其次的身份才是研究者。我很少做当代文学方面的批评,因为这两年受作协朋友委托写年度综述和做评委,才陆续读了一些作品,写了相关的批评文章。今天可以坐在这里,我感到很荣幸。说到批评,因为长期做学术杂志编辑,我有一个直观的感觉,那就是现在我们很多批评家,像神一样说话,但是见解却像凡人一样平庸。我以前也是学主流的文艺学、现当代文学,后来做少数民族文学的研究工作,这是个比较边缘的学科门类,可能更贴近人类学、民俗学、神话学一些,与当下鲜活的文学现场有一点距离。我们更多地做一些实际的田野调查与作业,我觉得我之所以能在这里说几句话,可能是因为在“知与行”“思与言”方面,我可以真正有一些切身经历和体验分享给各位的地方,那就是一种“他者”的眼光,一种带有多元文化特质的他者文化视角,为主流的文学批评提供比较与参照。我们知道批评首先是一个阐释、理解的过程,在理解他者的过程也理解自我。我们每一个批评者都带着自己的前见来跟文本相遇,在意向性关系中进行交流。但是在常见的批评文本中,我们常常看到许多陈词滥调的套话式表述,这样让我们很乏味。我理解批评最初的形式总是批评者的直观感受。感受力首先要回到情感,它的理想状态应该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多情”的彼此相悦。在这种情感式的活动时,我们要先抛弃诸如理性与感性、心灵与身体、能指与所指、内容与形式、存在与镜像的二元式结构性图式,将那些既成的思维模式包括再现、表现、反映、主题、典型、隐喻、想象……用惯了手而成为丧失生产性的批评框架暂时悬置,还有诸如民族、阶级、性别、种族、人性、自我、潜意识、力比多、原生态、全球化、后殖民这些大词,它们本身没有罪过,只是在先人为主中却把自己变成了禁锢思想的牢笼,让我们的头脑成为别人思想的跑马场。在感受力的基础上,判断力是有温度的、肉身性的,就像一场不期而遇的相亲,一场偶尔邂逅的恋爱,而不是像带着一本旅游指南,在概念的导游下完成既定的路线和按部就班的动作。我们应该以一种艳遇似的方式进入文本,才能获得灵动鲜活的经验和定位。下判断的时候则需要我们有经验体悟、知识背景,学术修养,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有道德的立场,就是伦理的维度要把握住。伦理是标尺,我们可能要把持住这点,以求得逻辑与审美、历史与情感的统一。判断力与感受力也不是一个前后相遇的过程,实际上任何一个感受力也是一个历史沉淀的结构,二者难分难解,如盐入水,总是同时发挥作用。只是两者的维度不同:感受力是“自观”,判断力是“他观”;感受力是入乎其内,判断力则是出乎其外;感受力是以他者为我,判断力是以我为他者。二者交融并生、齐头并进,才能产生同样具有生产性的批评文本。为了节省时间,我就讲到这里吧。谢谢!
  刘志荣(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刚才刘大先兄说“批评是一场艳遇”,这是个很好的表达,但真要“相看两不厌”,其实也难;而要去经历“艳遇”或“冒险”,就应该去从事具体的批评工作,否则,就跟作家不写作而成天聚在一起谈“我的文学观”一样,批评家不去从事具体的批评实践,而老聚在一起谈“我的批评观”,既无趣又可笑。
  至于谈到“批评的感受力”,倒是我一直比较注意的方面,复旦比我们年长的师友,也很注意这一问题,所以也可以算复旦批评的一个小小的传统。不过,如果只是强调直觉性、实感性、经验性的批评的话,这里面其实也有危险,需要特别注意,比如就有长者提醒过我:如果单纯只强调实感和直觉而没有反思过自己的标准的话,你自己以为是依据“实感”或“常识”在进行判断,但说不定你的这个“实感”或“常识”,依据的标准,是二百年前的某个二流思想家奠定的呢。
  所以,不能因为我们今天强调“批评的感受力”,就忽视历史研习和理论反思的重要性。过去有个说法,说有三种人会成为好的批评家:一种是文学史功底好的,第二种是理论修养高的,第三种则是直觉和判断力好的。但三种背景的批评家,其实都是有好有坏。搞文学史出来的批评家,搞得不好,会以现成的文学史框架来理解新的作品和现象,就会判断不出和认识不到新东西的意义和价值;但好的文学史家,却也可以是很好的批评家,因为他不是从接受现成的历史框架,而是从研读实际的作家作品出来的,积累的经验非常丰富,眼光也就很老辣,譬如《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的作者勃兰兑斯,既是好的文学史家,也是眼光敏锐的批评家——属于在欧洲最早认识到易卜生和尼采的价值的少数人。至于理论功底深的,能不能成为好的批评家,这个要看对“理论”怎么理解。我们现在看某些过分依赖理论的批评,有点受不了,因为它们是用现成的理论来套,但要知道,理论本身的意思不是这样,而是有“追问”和“反思”的意思,“追问”跟“反思”的,经常是成见和普遍认可的标准——标准变化了的话,批评和欣赏的眼光,马上会变。文学史上著名的例子,比如像莎士比亚的独特性和价值,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德国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那批诗人、作家和批评家(像歌德、席勒和史勒格尔兄弟等)再发现的,他们注意到莎士比亚雄浑、混杂、粗野、奔放的一面,以及这些东西不同于古典时代以及对之进行模仿的“古典主义”的价值和意义——几乎可以说开出了整个浪漫主义时代的文艺趣味和标准。这是标准发生变化导致认识乃至历史发生变化的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其他有名的个案还比如说像T.s.艾略特他们对“玄学诗”的再发现等等。至于直感型的批评,其实也有好有坏,好的情况下会比较敏锐(像“一场冒险”或“一次艳遇”),坏的情况下则会比较随意、草率、武断——甚至经常是不断地重复自己未经反省的陈腐和狭隘的偏见。所以三种不同背景下出来的批评家,其实都有好有坏,我们要努力做好的,不做坏的——但是做好的,都难;而做坏的,则都很容易。
  讲到这里,想起一句话,过去有人说,那些了不起的学问家,他们的学问是有生命的。好的文学,不用说,也是有生命的,能写到什么程度,很大程度上跟写作者的生命体验、生命层次有关系,勉强不来。好的批评,其实也和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自己的心胸宽广到何种程度,对生命体验和认识到何种程度,也就能和真正伟大和重要的东西相应到何种程度。   所以,我不喜欢抽象地谈批评。批评是一个实践性的活计,这个实践,既是一个发现和认识别人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发现、认识和深化自己的过程——也因此,我也不喜欢泛泛而谈所谓的普遍的批评,可能并不存在这样的批评,而是有各种各样的批评,甚至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自己的批评——和任何一个行当一样,里面当然也是干差万别。
  傅小平(《文学报》编辑):我听了很有收获,我离开学校的语境以后,进入媒体的语境,对一些专业术语便有一些不同的体会。我自己做访谈,用媒体的话,可能跟踪一些最新出来的作品。如果前后两个作品是不一样风格的,我便把对前一个作品的感受清空了才能专注于后一个作品。在阅读作品的时候,我常常让出自我,但是在做批评的时候就强化自我。因为我觉得批评应该是有个性的,假如把作者的名字隐掉,能让读者认出来,就说明他是有个性的批评家。
  刘頲(中国作家网主编、《文艺报》评论部主任):我从首届“今日批评家”论坛就参加了,先说一点感慨。我在报社主持文学评论版面,在我们版面上关于文学批评已经讨论过不少,比如说批评伦理、比如说批评的有效性、批评文风等等。文学界关于批评讨论了很多很多,但今天这个话题是最有价值,也是最切合实际的。因为,我们所有的伦理也好、有效性也好,都是建立在你的感受力和判断力的基础上的,把基本问题讲清楚了,才能把下一步做好。这个话题看起来非常朴素,似乎没什么学术含量,或者道貌岸然的学术话语,但是真理往往是朴素的,我们要想讨论或有效解决批评的问题就是要先回归到朴素的本原问题。第二个感慨从我作为编辑的角度来说,我们版面稿件选取的标准,不唯名,不唯上。大家如果留心的话可能会看到,我们头条可能是新人文章,而下面发的却是名家的稿子。好的批评文章需要有一双发现的眼睛,这个发现指的是发现的心灵,发现的愿望,这个愿望是基于对他人、对作家、对作品、对创作劳动的基本的尊重,在一种“相看两不厌”的基础上去发现它的美,它的价值,同时也能发现它的不足。发现的愿望和发现的心灵是建立在批评家个人的悟性和感悟之上。我想说的第三点,是自省。面对作品,我们是凌驾在作家创作之上去批评,还是建立在一种“相看两不厌”的基础上?在这,这个“自”有两个层面,一个是自信,我上学的时候,我的老师这么告诉我,说你不管有任何感觉,你要相信你的判断,哪怕可能是一个谎言也要自圆其说,能自圆其说是一种能力,一种去伪存真的批判能力。所以说每一个批评家要自信。第二层意思就是自省,就是刚才说到的,从创作与批评的关系来说,我们的理论批评不具有建构一切、凌驾创作的资本,所以批评家不能有凌驾在作品和创作之上的姿态。过分的自信往往让自己因为懒隋而坠入惯性的路子,如果太过于自信而没有自省的话就可能会堕落成为一种放纵,这样的批评对人对己都是不负责的。
  邵燕君:我总结一下今天论坛的几个词:肉身,艳遇,温度,相看两不厌,不要以平庸的思想做神一样的语言。先说人话,然后再利用我们的文学知识、理论素养以及我们的一切逻辑分析,让我们把人话好好说。会议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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